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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绍基:蚕是光的使徒

上一篇 作者:冰雁 来源:周末画报 [833期 D34] 更新日期:2014-12-03 下一篇

每次见梁绍基,都觉得他不像是艺术圈里的人。身形干瘦,寡言少语,衣着朴素得好像是来M50打工的异乡人。偶尔迎面招呼,笑容还有点憨。生于1940年代的梁绍基,是今天中国艺术圈里罕见的隐士。“从艺”40余年,个展数寥寥。一件作品的养成,往往要与之耗上四五年,甚至更久。在艺术家漫天参展的今天,梁绍基的隐忍,构成了一件稀奇的行为作品。“元”,是艺术家近期在上海香格纳画廊完成的个展。采访当天,他特意穿了件颜色鲜亮的衣裳,站在自己作品下出镜的神情与姿态,照旧是木讷。但阅人无数的摄影师在回放照片的时候却说:“这老头挺牛!”

此时,正在上海喜玛拉雅美术馆办50年回顾展的纽约艺术家肖恩·斯库利曾说:“我很喜欢莫兰迪的一句话:做展览就是在浪费时间。可我现在还做不到这一点。”无独有偶,天台山上国清寺的主持释允观,也曾对梁绍基说过同样的话:“梁施主,别参加太多展览。”有时又说:“别收那么多鲜花。”

天台山上的隐者
差不多25年前,梁绍基将工作室搬到天台山。他说天台不像一座城市,更像是一个小县城,清静也贴近自然。天台山上有中国佛教宗派之一的天台宗。所谓佛道中原,道教南宗也在那里发祥。
“天台山出过很多疯和尚、野和尚。济公、寒山、拾得、丰干。我非常敬仰寒山,他写过很多白话诗。他隐居天台,活到90多岁。其实,我对他的史料研究并不太多,但他很吸引我。为什么在那个时候,他就有一种很超前的意识,而人又那么淡泊。我是怀着这样的信念去体验,而不仅仅是走马观花地驻扎在那边。至今,我认为我也未完全参透,但是我感到天台能出寒山,这种气息不简单。李白写的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,很多人就都跑去天台。唐宋时期,天台山上有几百座寺庙,香火鼎盛”
搬去天台山的另一个理由,是梁绍基当时正在创作“自然系列”。“自然系列”始于1989年,梁绍基自己动手养蚕,通过江南“蚕”这种活体,在金属、陶瓷等媒介上吐丝、做蛹。我们私底下都称其“蚕宝宝系列”。蚕丝如雪,被包裹的物件仿若披星戴月,有一种扑朔迷离的美。而对艺术家来说,蚕丝的万千变化,是另一道迷,并一扎就是20多年,至今还在蔓延。
“经纬是织品的基本构架,但非织物的唯一构架。当我跨越了纤维艺术装饰性的藩篱和拒绝了材料表面丰富性的诱惑,再回到织物原始的起点时,发现了存在于科学与艺术,生物学与生物社会学,纺织与雕塑、装置、行为艺术的临界点。”梁绍基的“自然系列”注重艺术变异的过程,记载了第四空间,即时间雕塑、纺织雕塑、生命雕塑和自然雕塑。
“只要自然生生不息,我的创作也无止境。”

一场寂然而动的“元”
展览划分动与静两处,分别陈设于香格纳画廊的16号楼与H空间。大型装置《命运》,犹如一座被铁锈腐蚀的孤岛,消长于土崩地裂之时。沉重的铁链在泥洼里钻动肆虐,细末处渗透出黑色石油。蚕丝缠绕其上,两者殊死搏斗,场面触目惊心。
与《命运》构成语境不同的是装置作品《寂然而动》、《心罄》、《雪藏》、《平面隧道》及《碑》《补天》(影像)呈现的一片禅意。
邻近的H空间,像是一个被雪藏的人间。从景德镇挪来的碎枕、匣钵与蚕丝缠绕。丝质是暖,瓷石是冷,一柔又一刚,这里有中国人喜爱的品格——冰清玉洁,却都易碎。
俯身再看另一件“雪藏系列”:艺术家将蚕放置在当下的生活用品,如塑料杯、葡萄酒瓶、咖啡纸盒、广告纸、立邦漆桶、高跟鞋、电话机、电子元件及古建遗物,如石刻、碎瓷、枯枝上生存。小虫吐丝,不断将其覆盖、堆积,最后混混然俨如乾坤冰封雪斋一般,时光倒流了,万物“速冻”了。“我们熟悉的世界离而远逝,需要这份下一场这样的雪与寂静,重新复苏。”梁绍基说。
《碑》及《补天》是展厅中对应的两件影像作品。“中国本来就有蚕虫文。蚕乱爬的时候,我就不停地拍,拍了十几盒带子。蚕吐丝是白的,我拍的却是影子。白的全变成黑色,丝如丝,丝也如云,有很多的不确定。蚕虫不断吐丝的过程,有不断的惆怅和苍凉感。吐到最后,蚕就掉下来,爬不动了,这就有了乱史、痛史,最后成为了无字之碑。2008年开始跟踪拍摄,2010年开始剪辑,后又改了很多次。背景的声音是我的哈欠声。我把所有计划的音乐都去掉。现在的声响就特别深远,有意象。历史,本就是像人的呼吸嘛。”
《补天》是另一处意象。多年的观察,梁绍基发现蚕吐丝的时候,基本遵循“8”字形的规律,区别只在于幅度的大小。蚕吐丝的时候,是不能放在室外的。若碎了,那就是天都碎了。
装置《心罄》,由不同的竹器构成。梁绍基早前在天台山找到一块老的樟木,里面空了,却还很漂亮。于是他把樟木挂起来,变成寺院里敲的钟。木头炭化的声音很脆,非常好听。但后来他问自己,为什么一定要敲?偶然一次翻到《庄子》书中云:听止于耳,心止于符。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“我当时刚做完《听蚕》,还想升华,再做个关于声音的作品。《听蚕》是天籁之声,而《心罄》是心里生命的声音。有‘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’的静。”
与时间相关的,还有展厅最圆浑的一件作品《寂然而动》。梁绍基从天台宗得到启示,把钟形解构,外挂像宇宙,也像转经筒、加速器。沿着作品行走,绵密的丝网时而厚实,时而轻薄,它因你的行,转起蚕吐丝的轨迹,仿佛时间重启。
采访前,查阅梁绍基的作品自述。逻辑缜密,意象更是静谧、深远。不知还有多少人可以潜心进入这样的文字。有时太过超然,也是一种阻隔。养蚕是劳作。艺术家的创作也有了劳作一般的陈述。苍凉、博大、纯净,场域中的寂境,或许与久居天台山,受“止观”“至虚极”的启悟有关。但个体生命的体验,生根于艺术家的隐忍与独处。而独处,就意味着当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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